小区门口新来了一个保安，姓王，六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走路有点跛。他不爱说话，业主跟他打招呼，他只是点个头，然后继续扫他的地。
他扫的很认真，不是那种糊弄式的扫——是真的把每一片落叶都归拢，把每一个烟头都捡起来，把岗亭周围的灌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有业主开玩笑说："王师傅，这又不是你自己家，那么认真干嘛？"
老王抬起头，搓了搓手上的茧，很认真地说："工作嘛，在哪干都是干。干好了，自己心里舒坦。"
有一天傍晚，一辆长途货车停在了小区门口。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，搬下来一个编织袋，放到岗亭边上。"王师傅，您的东西。"老王愣了一下："什么东西？"
司机擦了把汗，说："贵州一个小学校长托我带的。他说——王老师，今年的红薯收了，给您带一袋尝尝。"
老王站在岗亭门口，看着那个编织袋，半天没动。他的眼圈红了。
那天晚上，几个在小区花园里乘凉的业主围住了老王。"王师傅，怎么有人叫你王老师？"
老王坐在岗亭门口的台阶上，搓着手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——"我以前是个老师。在贵州一个很偏的山村小学教书。教了三十五年。"
他说，那个小学在深山里，从镇上开车进去要三个小时，翻两座山，过一条河。学校只有三间土坯房，一个操场——操场就是一块压平了的黄泥地，篮球架是两根木桩钉上去的。
全校四个年级，挤在两间教室里。他一个人教语文、数学、自然、体育——什么课都是他一个人。没人换班，没人代课，因为整个学校就他一个老师。
"那你为什么来城里当保安？"有人问。老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全是老茧——不是干农活的茧，是握了三十五年粉笔的茧。
"退休了。"他说。"退休了不该在家享福吗？"老王摇了摇头："享不了。闲不下来。一闲下来，就想那些孩子。"
他教了三十五年书，带出了三十五个大学生。在那个连公路都不通的山村里，三十五个大学生，是一个奇迹。
每一届学生毕业的时候，他都站在土坯房的门口，看着孩子们走出校门，走过那条泥路，翻过那座山，去镇上读初中、高中，然后走向全国各地。
有的去了贵阳，有的去了成都，有的去了北京。有当了医生的，有当了工程师的，有当了老师的——有一个孩子，后来回到山里，接了他的班，继续在那间土坯房里教书。那袋红薯，就是那个孩子寄来的。
"王师傅，你这么厉害，怎么来当保安了？"老王笑了，笑得很轻："没什么厉害的。就是教了几年书。退休了，儿子在城里工作，让我过来住。可我在家待不住啊——一辈子站着教书，猛地坐下来，腿不知道怎么放。"
他拍了拍自己的跛腿，"这条腿，是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，背一个发烧的学生去镇上卫生所，在路上摔的。治晚了，就这样了。但我不后悔。那个孩子——后来考上了医学院。"
那袋红薯里，除了红薯，还有一封信。信是用小学生的作文本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写得很认真——
"王老师：今年的红薯收了，很大很甜。您教我们种的那块地，现在每年都收。您说红薯是最实在的粮食——不挑地，不挑水，种下去就能活。您就像红薯一样。"
"我今年也当了老师，就在您教过的那间教室里。课桌还是您修过的那些，黑板还是您刷过的那块。孩子们问我：'老师，以前教您的那位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？'我说——他是一个像红薯一样的人。"
"他们听不懂。我说——等你们长大了，就懂了。王老师，谢谢您。谢谢您教了我们那么多。谢谢您在一个所有人都说'山里娃没出路'的地方，告诉我们——'你们不比任何人差。'——您的学生：陈大山"
老王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"天黑了，"他说，"我该去巡楼了。"
后来，小区里的业主们渐渐知道了老王的故事。有人给他送了一面锦旗，上面的字很简单——"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。"老王把锦旗挂在岗亭的墙上，每天扫地的时候看一眼。
有人问他："王师傅，你后悔吗？教了三十五年书，最后来当保安。"
老王正在修剪岗亭旁边的灌木，头也没抬："不后悔。当保安怎么了？当保安也是为人服务。以前我在山里守着那些孩子，现在我在小区守着这些业主。都是一样的。"
他顿了顿，剪掉一根枯枝，说："人这一辈子，重要的不是你做什么工作，是你用什么心去做。用心了——保安也是老师，老师也是保安。"
那天晚上，小区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岗亭里那盏最不起眼的灯，特别亮，特别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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