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对岸的灯光

第一夜

搬进新公寓的第一晚，我失眠了。

不是因为床垫太硬或者窗外太吵。恰恰相反，这里太安静了。安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和远处河水拍打堤岸的闷响。

凌晨一点，我爬起来喝水，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河对岸有一扇窗亮着灯。

橘黄色的光，穿过河面上的薄雾，像一颗遥远的星。

规律

第二晚，灯又在同一时间亮了。

我特意看了表：十一点整。

从那天起，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那扇窗。十一点，灯亮。凌晨两点，灯灭。精准得像瑞士手表。

我开始想象那个房间里住着什么人。

也许是个作家，每天深夜写作。也许是个护士，上夜班前需要一盏灯来对抗黑暗。也许……她。

我赶紧把这个念头赶走。

六个月

六个月。一百八十多个夜晚。那盏灯从未失约。

我画了一张河对岸的地图，根据窗户的位置大致锁定了那个小区。清江花园，五栋或者六栋，大概在十层左右。

有一天晚上我甚至走到了桥边，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，最后还是转身回去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。

过河

第三十七个周末，我终于过了桥。

清江花园是一个老小区，门禁形同虚设。我走进五栋，坐电梯上了十层。走廊里有四扇门，我站在中间，不知道该敲哪一扇。

最右边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。

我抬手，犹豫了三十秒，然后敲了三下。

开门的人

门开了。

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站在门口，穿着朴素的棉布睡衣，头发花白，眼神却格外清澈。

"您好，"我有些语无伦次，"我住在河对岸，每天晚上都看到这扇窗亮着灯，我……我就是好奇。"

她看了我几秒钟，然后笑了。

"你是老陈的儿子吧？"

我愣住了。

"你爸以前就住在你对面的公寓里，"她说，"他去世之前，每天都会看我这扇窗。"

故事

她邀我进屋，给我倒了一杯茶。

客厅很简单，最显眼的是一张老书桌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——就是那盏橘黄色的灯。旁边摆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，和另一个年轻人。

"那是你爸，"她指着照片里的人说，"四十年前。"

我仔细看了看。是的，那确实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。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张照片。

四十年前

她告诉我，四十年前她和我父亲在同一家工厂上班。他们相爱了，但因为家庭原因没能在一起。后来各自结婚、生子，几十年没有联系。

直到三年前，我父亲退休后搬到了河对岸的那栋公寓。

"他有一天在菜市场认出了我，"她说，"我们都老了，差点没认出来。后来他就经常来我这坐坐，喝杯茶，聊聊天。"

"都是些很平常的话。孙子考试考了多少分，最近的菜涨价了，膝盖又开始疼了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阳台上看我这扇窗。他跟我说，只要看到灯还亮着，就知道我还好好的。"

十一点

"所以这盏灯……"

"他走以后，"她说，"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开灯，两点关灯。"

"为什么是十一点？"

"因为他以前每天差不多十一点才下班回来，那时候才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。"

"那两点呢？"

她笑了笑。

"两点是因为，我也不能一直开着啊。总得睡觉嘛。"

她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。

相框背后

茶喝完了。她突然站起来，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。

"你爸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过来，就把这个给你。"

我接过信封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——笔迹我再熟悉不过。

"他怎么知道我会来？"

"他说，他儿子跟他一样，"她看着我，眼睛有点湿，"一样是个能为一盏灯过河的人。"

信

我在河边的长椅上拆开了那封信。

信很短，只有三行字。

第一行："儿子，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你应该已经见过李阿姨了。"

第二行："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，但有两件事没做错。一是有你这个儿子。二是四十三年后，敢去敲她的门。"

第三行："对岸的灯，这辈子能亮一盏就够了。你也会有你的那一盏。"

河风吹过来，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。

抬头看了一眼河对岸，我自己的窗户里也亮着一盏灯。来的时候忘关了。

河对岸的那扇窗，也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