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物
清理遗物的时候,我在衣柜最深处找到了那把口琴。
蓝漆剥落了大半,吹孔边缘有磨损的痕迹。一块泛黄的丝绸紧紧包裹着它,像裹着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。
信
口琴盒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,打开是一封从未寄出的信——收件人是"海燕",落款是1968年秋天。那一年,父亲十八岁。
信上说:海燕,我今天终于攒够了钱,给自己买了一把最好的口琴。文化宫的刘老师说我有天赋,说吹够一年就能登台。明年春天省里有文艺汇演,你要是能来看就好了。
父亲
我不知道父亲会吹口琴。
在我记忆中,他是那个每天穿灰色工装、五点起床做早饭、从不迟到早退的钳工。他的手有力而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垢。
他能用扳手修好任何机器,却从来没有碰过一件乐器。他甚至不喜欢我在家放音乐——"吵",他总是这么说,然后起身去阳台抽一根烟。
可现在这把口琴就躺在我手心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,像在等待另一双嘴唇。
我试着吹了一口气。嗡的一声,跑调了。
江边
七十岁的老妈从厨房探出头,愣了一下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"你爸年轻的时候,天天在江边吹这个,"她靠在门框上,声音轻得像在翻一本旧书,"那时候他多神气啊,穿白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光的。我们都喊他'江边那个吹口琴的'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就有了你。"
她把围裙角揉了又揉,没有再说下去。
长笛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学三年级,学校管乐队招人,我兴冲冲跑回家说想学长笛。父亲放下报纸,沉默了很久,说:先把书读好。
那年秋天,他在厂里多加了两个月的夜班。
而我收到的生日礼物,是一支崭新的雅马哈长笛。
尾声
现在那把口琴就在我手里,冰凉而沉重。我用袖子擦了擦吹孔,把它贴到嘴边。
不成调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,像一列错过了站台的火车,在暮色中孤独地鸣笛。
窗外,江水流过,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【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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